鳳林鎮日本時代記憶:空襲與遣返

我叫范石妹,1938年(昭和13年),在花蓮港廳鳳林郡(今鳳林鎮)出生。我是家裡女生最大的,上面有一個哥哥,下面有兩個弟弟、四個妹妹。

在日本戰敗之前,我有一個好朋友,就住在我們家的隔壁,她叫做たまちゃん(或譯「小玉」)。她們家其實是我爸爸、我爺爺、我叔叔的頭家。那時我們住在今日的鳳信里,就在鳳林國中後面。她們家有幾棟菸樓,就在林田移民村裡頭,我的爺爺與父親協助他們種菸葉、烘菸葉,直到他們離開台灣之前。

小時候我都常與たまちゃん到處去玩,爬樹摘芭樂,找地上攀爬的野草莓,那時還常找一種野果,它是一小叢的樹,樹上開花後就會結一顆顆紫黑色的小果,搗碎了以後我們便甜甜地嚐在嘴巴裡,所以那時候我們的嘴巴都黑黑紫紫的。

因為彼此相鄰,感情也很好,當時候還常去他們家裡一起洗澡。日本人講究「風呂」,家裡有個大浴缸,下面不斷添著柴燒火,男生女生,不分誰家的人,感情好大家就一起泡在風呂裡面。但那時候男女還是會分開,看得見彼此,摸不到彼此。

たまちゃん一家,爸爸對工人好、媽媽也對我們一家的孩子都特別好。他們家比較有錢,常常他們家有什麼吃的,我們家也會有什麼吃的。たまちゃん有什麼,我們小孩子們也都會有什麼。

後來年紀到了可以上學時,戰爭也越來越近了。我才不過上日本的學校一個學期,就因為成天的空襲,學校停了課。我的父親和爺爺,以及たまちゃん一家,在我們相鄰的空地上蓋了一個防空洞。防空洞的蓋法要特別注意一點──硬硬的就會被射穿,軟軟的才能擋住子彈──所以大人們就把稻草鋪一層、泥土鋪一層、稻草鋪一層、泥土鋪一層……這樣鋪了好幾層以後,才能夠真正的擋住飛機掃射的子彈。

我一直記得,那天空襲警報響起的時候,我正在廚房裡面炒菜。媽媽叫我躲空襲了,我想說這菜快炒完了,就跟她說:「快了,炒完我就去找你們!」媽媽聽了很生氣,把瓠瓜做成的水瓢,舀了好大一杓的水全部倒進鍋裡。我看了很生氣,問她,這樣等等吃什麼呢?媽媽比我更生氣,說等等就煮湯喝。於是把我和弟妹們都拉進了防空洞裡。

那天米軍下了三顆炸彈,飛機掃射的聲音我們在自製的防空洞裡都聽得到,整個洞也因為空襲不斷搖晃。終於等到空襲結束,我們紛紛出來洞裡,才發現防空洞的上頭有兩個深深的彈孔。我再走到廚房看,我想說奇怪,就叫媽媽:「為什麼廚房前面多了一顆球呢?」家人們過來看。他們說,唉唷──那是炸彈!就這樣直直地插在廚房前面的空地上。

之後,家人們報了警,警察封鎖我們家廚房前,移除了炸彈後我才進到廚房。廚房的桌上有兩個斜斜的彈坑,擺在牆邊的菜罈被打得碎裂。家人們就說,那個子彈肯定是彈跳打到桌子,最後射破了菜罈。爸爸還在世之前,說要把這張桌子好好地保留下來,他說很有紀念價值。但是他走了以後,桌子也不知道忘到哪去了。

後來村子的人說起這件事情,我們才知道,那天米軍下了三顆炸彈,兩顆沒有爆炸,一顆爆了。三顆的其中一顆掉在我們家廚房前,另一顆落在街上的民宅,也沒有爆炸;最後一顆,則是掉在火車站附近的防空洞。整個防空洞裡血肉模糊的,分不清楚誰是誰,也辨認不出來當初誰躲在裡面。只知道裡面曾有一個女孩躲在裡面。

原本那天有兩個女孩聽到了空襲警報,她們就趕緊跑到了火車站附近的防空洞裡躲。進去前裡面已經滿滿的都站著人。她們兩個一進來,就有人講:「這麼擠了,不要再躲進來了!」其中一個女孩,脾氣非常的硬,聽了人家說這話以後,就拉著另一個女孩說,她們要找其它地方躲。但是另一個女孩不敢,於是脾氣硬的女孩就自己一個人跑了出去。

她跑到現在鎮公所附近,那時前面有一個大溝渠,她就躲在溝渠裡面等著空襲過去。空襲過去以後,她回到防空洞,才發現原來大家都死了。之後才跑去另一個女孩的家中,說了這件事情。死去女孩的家人才知道──啊!女兒死在防空洞裡了。但是裡面其它躲著誰,大家真的就不知道了。

沒多久,空襲越來越頻繁,我們跟隔壁的たまちゃん一家,決定到鳳林的山上蓋房子躲空襲。躲到後來,人家說日本人戰敗了,我們才終於下山。我還記得廣播裡面有天皇說戰敗了的訊息,還有廣播說他們不能帶太多東西走,只能夠帶一些簡單的旅費。たまちゃん的爸爸就告訴我爺爺,他有十幾甲的地,說要留給我們。我爺爺就說,要這麼多地幹嘛?作農一輩子只會繼續窮。最後就只要了三甲多的土地。現在想想──啊!真是可惜。

終於到了たまちゃん要回日本的那天,雖然那時候有火車,但是班次很少,所以就決定用走的去到花蓮港。因為我們一家人好多年的交情,父母決定要陪著他們一起走到花蓮港為他們送行。

那時候天才剛亮,たまちゃん一家因為被規定,所以幾乎沒帶什麼東西,只帶一些衣服、口袋裡面有錢,好像只是出去玩一樣。我跟著媽媽爸爸陪在他們身邊,一路經過豐田、寿村、賀田,然後經過木瓜溪。那時候木瓜溪橋還沒蓋成,只有架在溪上的火車軌道。火車軌道下方有牛車走的便道,常常大雨溪水高漲的時候,牛車的便道就會不見。

為了省時間,我們沒有選擇繞進去走銅門那邊,選擇走那條牛車便道,繼續往北經過初英、吉野,最後到了花蓮港。這樣走了一整天,到花蓮港時天都黑了。我們看著他們上船,眼淚就忍不住流。

那天夜深了,我們也沒錢住旅社,就這樣在港邊待到白天日出,跟著父母又走回了鳳林。那時我還想著,或許以後會收到たまちゃん的信,但這輩子那次離別以後,就再也沒見過她,也再沒聽到她的消息。我還時常想起她,但我不知道她被送去日本的那裡,也沒有一封信來過。我時常想念她,有些時候想著,眼淚又要掉下來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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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採訪受文化部國家文化記憶庫補助採訪,建構地方記憶。

受訪者:范石妹
採訪者:吳致怡、楊富民
撰稿者:吳致怡、楊富民
確認內容:楊富民
採訪日期:2020年01月16日
確認日期:2020年04月22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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